封面圖片：2011年站在冠軍獎台上捧盃，是球隊、球員和股東的最大喜悅。（作者提供）
2011年2月，香港上市公司伯明翰環球及其足球隊，從最有標誌性、英國國寶溫布萊球場的冠軍頒獎台，領獎（聯賽杯）後一路走下來，可能沒有想過，這一段的下坡路，會是如此的陡峭。
只不過相隔3個多月，在2011年6月，伯明翰得體驗球隊再度降班；更甚的是，6月29日，伯明翰環球的主席楊家誠則被香港警方以洗黑錢為由，刑事拘捕。
曠日彌久的世紀檢控
這是一場世紀案件，其引發的官司，曠日彌久——由2011月6月楊氏被拘捕，到2014年區域法院宣判罪成，楊氏被判入獄6年；再經上訴庭及終審法院上訴，最後在2016年7月由終審庭一槌定音，維持原判。
楊被控的5項洗黑錢，當中涉及5個銀行戶口（其中2個乃以楊父之名開立，但楊父並無被檢控），涉事時間為2001-2007年，有問題的資金達7.21億港元。其中的一個戸口有400筆，合共9800萬元為現金存款；另一戶口有21筆共4000萬元的現金存款；又有多張由澳門賭場發出和存入的現金支票，當中沒有證據顕示這些錢是來自賭搏收入；而有約1.21億元由證券行存入的錢，同樣沒有證據顕示是與炒股票的收入有關；其中又有多次在同一日發生的交易，存入和提取的金額是完全一樣的；而7.21億的結餘，又與楊氏所報約170萬有納稅的收入大相徑庭。
為了辯護，楊氏先後聘用了三名英國的御用大律師，多個專家證人，證明其髮型屋每年約1000萬元的收入、多隻炒賣細價股票的利潤、和10次的賭場的贏款，均真有其事。
潮州怒漢庭上發火
其中，楊氏律師傳召的辯方證人、前立法局議員、有「潮州怒漢」之稱的詹培忠，在法庭的一番對答，甚有代表性。
事緣在2007年6月間，楊曾參股投資詹所控制的一間創業板上市公司，但所有交易均是「場外交易」——即沒有在聯交所的交易繫統中上板的交易; 股票是以市價2折（市價每股0.43元、交易價0.10元）、總價約2800萬港元成交。楊是以澳門賭場的資金埋單，之後在公開市場上「上板」出售這批股份，賺了約5600萬。（註 DCC，325）
法庭上，控辯雙方律師盤問證人詹培忠為何在收到楊的購買款不久後，反而要寫支票（約391萬）給楊父，詹回答道：
「香港有兩種寫支票的方式，一種是寫有收款人名字的，一種是沒有寫名的，由收款人自己寫名。反正我只記得，我將支票交給被告，他要用第二種支票。我只能確認支票是我交給他的。」（註 DCC ，121，原文為英文，這裏的翻譯僅作參考。）
「那這支票是做什麽的？」
「之前就講過，他欠我2800萬，他在澳門埋單，我們之間又有不少錢銀往來，其中說不定有部份是我幫他埋單，不過我已經記不清楚了。」
「那為何你（們）願意以0.10元賣給被告，而不在市場上出售，這樣每股少了拿0.30元（筆者補充：少賺約8400萬元）？」
「這有兩、三個原因。第一，你們這幫光拿高工資的人是不會明白市場的實際運作。第二，因為股份數量大，如果沒有大炒家，是不能散貨的。第三，時間一定要準，我認為當時市價只值……（筆者省略）半仙，只是我賣給他價錢的20份之1。簡單來説，這是個商業決定。」（註 DCC， 124）
「那你收到的購買款，有發票或銀行戶口記錄嗎？」
「沒有。我忘記在澳門他是用支票還是籌碼埋單的了……我收錢沒有收據、被告收貨也沒有收據，我們之間，他收貨，我收錢。」（註 DCC，125-127）
「你知道被告的錢從那裏來的嗎？」
「不知道。」
法官在總結陳辭中，確認他相信詹就股份買賣的部份口供，如交易的存在性，和在澳門收錢一事等。不過，法官就對整個交易的邏輯，表示懷疑，並認為交易背後，尚有很多不為人知的故事。（註 DCC， 616）
其實，這段關於怒漢故事，可能只是冰山一角。
關於上市公司收購伯明翰足球之交易，由於不屬本案的調查範圍，在審訊過程中，僅觸及2007年夏天楊氏打出的一筆訂金: 訂金其中約1.47億港元，是來自券商以個人無抵押的借款（借款於2010年3月歸還）；楊氏的專家證人之一、一個英國律師，就楊氏在英購買伯明翰及一所大屋的資金操作，證供前後有異，他本來的供辭指楊氏一筆打給律師樓的資金，是用於購買球隊，可是楊自己的證供，卻指該筆款項是用來買倫敦大屋的。
楊在庭上，亦曾說道:「我不可能以『黑錢』買球會，因為所有的資金，都是從券商借來的。」（註 DCC， 384）
小馬救了球會、但保不住人
踏入2014年，審訊步入尾聲， 而伯明翰足球卻又跌至英冠榜尾中掙扎，聯賽排名長期在17至20名之間徘徊（英冠有23隊，每年降2升2）。這時，球隊將護級的希望，押給1月31日以借用形式加盟的紅魔小將、前文（紅魔鬼過氣「神奇小子」的交差路）提到的意大利人馬基達（Federico Macheda）。
馬基達在2月1日馬上披甲上陣，並居然又在「費格遜時段」、補時的第3分鐘，以入球作為給新東家的見面禮。當時伯明翰排在第18位。小馬在下一場在2月8日的賽事，梅開二度，似是為在香港即將上演的一系列上市公市動作，注入強心針。
因為2014年的2月份，伯明翰環球似找到內部共識，在人事和財融資上，雙雙向前推進。2月4日，楊氏正式辭任上市公司主席一職；5日，上市公司臨時股東大會通過任命新班子，和進行新一輪股份配售建議，集資約6300萬港元；7日，上市公司股份獲聯所同意復牌交易。
馬基達8日的紅雙囍，正好為公司帶來沖喜。
不過，法庭並沒有理會這些事，2月28日，區域發院法官正式作出裁決。法官在長達110頁、共669段、連同翻譯共花了整整兩天時間才讀畢的判辭中，認為楊氏的證供不可信，涉案許多交易均隱瞞背後的真實情況。而且，法官認為，控方雖然未有證據證明楊氏所經手的7.21億元，是因犯罪而產生的不義之財，但根據法例，法官認為，因為楊氏是知道和有經手處理該些金錢，而正常人（即社會上一名想法正常而知道該等情況的人），都會有理由相信這些錢，會是因犯罪行為而產生的，因此，法官信納控方的證据，並在數天之後的3月7日，判楊氏監禁6年。
球場上，馬基達在是年的2至5月之間，上陣10次（其中8次為後備上陣），並為球隊射入10球，成為該季球隊的神射手。因為他的緣故，球隊得以保住英冠身份——最後在相同分數之下，伯明翰僅以較佳得失球率，壓過倒數第二的球隊，保住英冠一席。
但小馬保得了球隊在英冠的席位，卻保不了他自己在紅魔鬼的飯碗，也保不住他前主席的免責金牌。2014年球季結束，立即喪失了紅魔鬼給他的最後一份合約，在紅魔鬼的莫耶斯上任10個月被炒、大師兄少帥傑斯只執教5場領隊之後，荷蘭鐵面領隊雲高爾挾雷霆萬鈞、矢志要清洗紅魔之勢，小馬隨即被湮沒於紅魔鬼的歷史洪流之中。
後記
馬基達在2014年5月27日，終於與紅魔分道揚鑣，結束約6年的賓主關係，不過，老天對他也不是絕對地無情，他馬上被紅魔鬼的傳奇射手、99年的三冠王標誌性人物、挪威人蘇斯克查（Ole Gunnar Solskjaer）相中，以自由人身份簽約剛由英超降班英冠的卡迪夫城（Cardiff City），準備結束流浪生涯、重新振作。只是，他的運氣始終像早被透支完畢，新球季（2014-2015）開賽不久，蘇斯克查與球隊管理層不和，季中甚至不歡而散。小馬作為他的嫡系，馬上被閑置，季尾及來季（2015-16）又被外借，他得重新披上那流浪漢的披肩，只是，披肩上已沒有紅魔鬼的光環，只剩下一個又一個為這過氣「神奇小子」刻上的「落寞」和「如果」！
在香港，同樣曾有神話般的發跡史的楊家誠，亦沒有放棄，他一邊關注球隊，一邊不計成本、數度更換大律師團隊，並兩度上訴至上訴庭和終審庭。由於控辯雙方的爭議並不在於到底楊氏有否有經手過那些金錢（雙方沒有爭辯這個事實），也不在於那些錢是否「不義之財」（雙方都沒有花時間去驗證），要爭議的，僅是楊氏在處理這7億多的金額時，有否如正常人一樣，有合理理由相信那些錢是否有可疑之處。辯方認為，在沒有證據證明那些是「黑錢」，便判定被告「洗黑錢」，這法例是太苛刻。不過，5位終審法官在2016年7月一致裁定，維持原判，指出法例的原意及條文一向很清楚，控方無須證明那些是否「黑錢」，只需證明流入流出戸口的錢情況異常、而經手人應有合理理由相信那些錢可能是由犯罪行為而得來的，這便足夠入罪。
2016年7月，楊氏再度身陷囹圄，得完成他剩下4年多的刑期。他可能希望，伯明翰在之後的日子裏，雖然缺少了小魔星的法術，但如可以重新振作的話，或者可以運轉乾坤，再度大鬧天宮！
（五之五）
圖片：作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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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系列就法庭案件的主要參考資料：
BCC (2016年8月) Carson Yeung Judgement “makes money laundering law crystal clear’
Daniel Ivery and Will Giles (2014) Haircuts & League Cups.（文中以註 H 標示）
HKSAR v Yeung Ka Sing, Carson. DCCC860 of 2011.（文中以註 DCC 標示）
HKSAR v Yeung Ka Sing, Carson. FACC Nos. 5 & 6 of 2015 And FACC No. 1 of 2015.
ONC（2013年11月、2014年3月（伯明翰班主楊家誠涉嫌洗黑錢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