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未金盆洗手的「奪命金」

2008年一場百年一遇的金融海嘯，席捲全球，事件的主角「華爾街」更成為荷里活鞭撻的對象，新舊經典大浪淘沙，有大行勾心鬥角的《華爾街：金融大鱷》（Wall Street ︰ Money Never Sleeps）、基金設局賣盤的《收購風雲》（Arbitrage）、描述雷曼崩盤一刻的《孖展風雲》（Margin Call），還有近日以對沖基金鬥智鬥力的《沽注一擲》（The Big Short），當中以最後者最具代表性，與奧斯卡最佳電影僅僅擦身而過。香港作為國際金融中心，也是東方荷里活，自有對金融海嘯的解讀，其中的代表作，便是由杜琪峯執導、勇奪金馬獎最佳導演、劇本及最佳男主角的《奪命金》（2011）。

 

《奪》獲獎無數，以江湖片、警匪片別樹一幟的大師杜琪峯，矢志要「跳出槍戰片」，邁向「文學的電影風格」；「脫離浪漫（的江湖）」，走入現實金錢（融）世界的「習作」（杜 Sir 的原話）。

 

據此，電影主題分為三條主軸：一，作為電影的開場和結尾，由任賢齊飾演 CID，追查一宗「劏房」內發生的老翁傷人案；二，是何韻詩飾演的零售銀行業務員，為達銷售目標，鋌而走險，教唆無知小婦人，買入高風險的「金磚四國」基金，最後一不做、二不休， 索性趁老客戶盧海鵬飛來橫禍之際，私吞其500萬現金；三，也是篇幅最長，最具戲劇性的一段，由劉青雲飾演的黑社會小混混「三腳豹」，既要為老大省錢擺大壽，又要為老友「拜山華」籌保釋金，最後他跟出道時曾一齊打天下（天下是指元朗、荃灣、旺角等地）的「凸眼龍」，學炒黑市期指，即在港交所外自行開大檔，表面上是為客戶炒期指，實際上是「黑莊」，並沒有真正落指令買賣，而是與炒家對賭。

 

 

香港曾作為紐倫港之一，該片亦是衝着金融海嘯而來，本來以為可以對號入座，對資本市場、金融體系作一較為聚焦的描寫或批判，但影像內所透視的人物故事和情景，卻出奇地未有以現實世界中的金融市場為軸心。

 

任飾演的便衣警探，要解決的是老百姓之間的傷人案件，按理是芝麻綠豆的小事，雖然背後折射劏房，以及中產夫婦就算有穩定收入，但仍要為「上車」而苦惱不堪的問題，惜着墨不深，亦無直接或間接與金融或地產霸權掛鈎。

 

「阿豹」這個角色，喜劇感強，為人充滿江湖義氣，忠心耿耿。劉青雲在很多小動作上均下了工夫， 如不能自制地眨眼、穿西裝卻配涼鞋等，他亦憑此角奪得一些男主角獎項。但以絕種蠱惑仔作為回應金融海嘯的第一男主角，似乎有點格格不入，特別是其學炒期指一段，便只有喜劇感而沒有現實感。香港金融市場對外開放，資金審查在許多證券行裏卻可說是可有可無。

 

除了孖展外，炒期指其實沒有什麼限制，不似賭馬賭波，沒有必要光顧黑莊。所以來自荷蘭的外國客戶落盤，可能是延續港產片喜以荷蘭為歐洲黑幫鼻祖這一傳統。再說，「阿豹」讀陰陽燭，手持幾本厚厚的恒指圖表做筆記，一日升一日跌的記下來，太原始了。幾秒鐘千萬上落的投資，給這個莽漢如此耍？

 

該片鏡頭下的香港，除了兩三個過場的遠景是灣仔會展外，其餘大部分是油麻地、旺角、九龍灣一帶的工貿商廈及鬧市街道，如「凸眼龍」炒期指的盤房，是位於九龍灣的合力工業中心，其辦公室內雖有性感美女和監控電視，但沒有投資公司常見的相連屏幕、彭博資訊或國際財經頻道；阿豹籌錢保釋「拜山華」，找的是旺角茶餐廳的東主「榮師傅」；而操普通話的大鱷宋先生，把「凸眼龍」抽出來清理門戶的地方，是油麻地茂林街後巷內的酒吧包廂。

 

當然，這些情景，如作為江湖片或劇情片，絕對無問題。多年前辦公室愛情電影的經典《孤男寡女》，就以類似的場景拍出非一般的都市潮流氣息，連帶一手捧紅女主角。但以此等場景作為反思金融的電影，似乎文不對題。

 

要討伐金融海嘯的不公義、腐敗或荒唐面，如何能捨交易廣場（港交所）、IFC（金管局）、滙豐總行等新舊金融地標？陀地談判講數之地，可能是石板街大牌檔、翠華、蘭桂坊等地。而宋先生出沒之處，應該是大陸富豪聚集寄居、蔚為奇觀的中環四季或西九的 W 酒店，而不是橫街窄巷裏的卡拉 OK。

 

該片描述零售銀行為搶業績，逼小職員在矛盾之下，利用無知婦孺貪小便宜的心理，繞過內部監察，害小娟姐在數天內痛失30%金錢的一段拍得十分到位。零售銀行因為掌握大量存戶的私人財務狀況，在訊息不對稱的情況下，往往能為人所不能。而自金融海嘯以來以美國為首，至今歐日甚至中國的央行，主旋律仍然是量寬及減息，小存戶面對零息時代，的確非常容易「中伏」。這可能是該片最為貼題的一段，恐怕到今日仍然如是，否則詹瑞文的廣告不會播完又播、歷久常新。

 

每部以金融為題的電影，總喜以一句精警的對話作為點題之作，《華爾街》有「貪就是好」，《金融大鱷》就有「貪婪合法」，該片也不例外，有「凸眼龍」教「阿豹」的「人人都想不勞而獲、以大博小（奇怪為何不是以小博大），槓桿槓桿再槓桿」，宋先生懲罰「凸眼龍」之前，說了「股票是人對未來的預測，測對就贏、測錯就輸……人再貪婪，也不能改變弱肉強食、物競天擇的規矩。」不過，這些總似未能壓場、沒有神來之筆之感。

 

如果說《金融大鱷》之缺為史東沒有勇氣點出金融槓桿乃萬惡之首，那《奪》之失可能是那份對江湖的執着。

 

原刊於《信報》，獲作者授權刊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