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總統特朗普上任兩個月,連串重大外交決策和行動,直接衝擊現行世界格局,除了對俄烏戰爭的處理、啟動退出世衛組織、威脅退出世貿組織,還有的是對中國實施兩次10%額外關稅,以及針對全球鋼鋁的25%關稅的同時,增加更多額外關稅措施。
同時,全球政治和經濟情况正處多事之秋,大國對待自身利益的考量變得更狹隘、行事更趨功利。這些重大變化,對中型和體積較細小國家而言,帶來對自身安全的更強烈擔憂,積極考慮增加軍事開支的同時,行事更趨各自為政。尤有甚者,二戰以來各國共同艱苦建立的如聯合國安理會、世貿組織等應對國際衝突和政策協調的組織及機制,形同虛設,完全未有發揮到預望的領導和協調角色。
另一邊廂,國際社會對包括非洲在內的發展中國家經濟援助,也出現大面積收縮,影響對這些國家的人道主義救援、發展計劃,以及急需改善的醫療衛生環境。

全球化領導力缺失 各國各自為政
曾幾何時,備受推崇和充滿樂觀情緒的全球一體化熱潮,悄然退卻。有人認為,新時期或是「兩個全球化」,即全球化已變得一分為二:一方面是以傳統美國陣營為主導的一體化;另一方面是以中國為主導的另一個一體化。對此,部分人認為以中國目前的經濟、金融、科技、意識形態實力,通過依賴「內循環」為主力來建設全球一體化主體,尚言之過早。此外,曾幾何時亦有人以「G2」形容全球正邁向「美中共治」格局,唯形勢發展卻完全出乎意料。
相反,另一個值得留意的見解是,過往以西方國家陣營為主導的全球化,卻由歷史上的G7(七國集團)、G20(二十國集團)體制,逐漸滑落至當前的「G-Zero」時代,即是以全球化領導力缺失、全球各國各自為政為特徵。
美國政治風險及諮詢公司Eurasia Group創辦人Ian Bremmer在其2012年的Every Nation for Itself: Winners and Losers in a G-Zero World一書稱,「前個世代,美國、歐洲與日本曾是當時的世界強權,在開放市場的自由民主下,推動全球向前行。但是現在,這些國家幾乎都自顧不暇」,結果是「70年來頭一遭,沒有一個單一國家或聯盟能夠面對作為全球領袖的挑戰」。

該書續稱,「令人擔憂的是,我們正面臨着許多跨國境的挑戰,這些都是極需國際合作才能解決的問題」;但不幸的是,「G20無法發揮效應,G7又已走入歷史,在缺乏全球性的領袖下,不僅引起不確定感、動盪、競爭,甚至還引發公開衝突」,「這一切宣告着G-Zero時代的來臨」。該書列舉須協調跨國努力以應對的挑戰,包括「經濟穩定發展、氣候變化、網絡攻擊、恐怖主義,以及糧食和清潔食水供應等」。
及至最近,事隔10年,全球經歷了俄烏戰爭、中東以巴衝突,及台海、南海戰雲密布等事件後,Bremmer維持並深化他原先的判斷。他主理的Eurasia Group,在今年初發布的《2025年全球25大地緣政治風險報告》(Top Risks 2025)中表示,當前世界居首位的地緣政治風險,是G-Zero時代的到來。報告表示:「在這個時代,沒有一個大國或大國集團願意並能夠推動全球議程和維護國際秩序。這種全球領導力的缺失,正令世界變得愈來愈危險」,新局勢將導致「地緣政治不穩,削弱世界安全和經濟架構,造成新的和不斷擴大的權力真空,使無賴行為者更膽大妄為,增加事故、誤判和衝突的可能,新的全球戰爭風險比任何時候都要高」。

李顯龍:當前或是全球局勢轉折點
同樣對今天局勢敲響警號的,還有新加坡國務資政李顯龍。今年3月他在該國舉辦的海事周發表主題演講稱,過去60年全球大大小小國家,對例如《聯合國海洋法公約》在內的國際法和條約,普遍承認,並得到協商和通過;各國亦明白「經濟自由化和更自由的貿易將使所有人受益」。
但他隨即表示「唯今時不同往日,地緣政治發展正嚴重衝擊全球貿易體系」,「過去10多年,主要大國之間的緊張關係加劇。各國變得愈來愈焦慮,爭先恐後地希望超越對方,將安全、韌性和自力更生置於相互依存和合作之上」,「一些大國正在採取更為交易性(transactional),有時甚至是脅迫的(coercive)方式,來實現短期目標,較少關注更間接和長期的利益」,「這些結構性的變化,在最近幾個月加速發展」。他更認為:「當前時刻可能會成為(全球局勢)另一個轉折點。」
Eurasia Group報告也指出,G-Zero時代面對的,還有核心國際機構如聯合國安理會、國際貨幣基金組織、世界銀行等不再反映全球力量的基本平衡和協調,沒有任何一個國家或聯盟擁有推動國際議程,或提供全球公共產品(public goods)的政治和經濟影響力,這是地緣政治的衰退。果如是的話,全球前景又將如何演變?
很難想像在現實中,國與國之間權力影響全歸於零後,到底會是一個怎樣的情况。但正如李顯龍所言,世界可能將真正進入一個「自二戰以來從未見過的新時代」。況且,經濟學博弈論展示,當博弈活動的參與者各自按最符合個人理性的選擇去行動,對集體而言,結果可以是「次優」或是難以接受。更何況難以肯定的是,所有參與者是不是都沒有例外地均為「理性人」?
另外值得一提,美國國防部前助理部長、哈佛大學甘迺迪政府學院前院長、著名國際政治學者Joseph Nye曾經撰文,提醒人們不要重犯Kindleberger Trap(金德伯格陷阱),即指國際體系中無國家願意和缺乏能力去承擔領導責任,是導致二戰爆發前的失序,不贅。
長和事件 突顯地緣政治非遙不可及
無獨有隅,3月初新加坡外長維文(Vivian Balakrishnan)在當地國會表示,「烏克蘭戰爭後,我不相信任何現有核武國家或原核武國家會放棄核選項,這將使世界變得更危險」。這不啻是對於當世界步向G-Zero時代,最悲觀的前景投射。再者,香港長和集團擬出售全球港口事件,更突顯地緣政治因素並非遙不可及,而是時刻影響着我們,哪怕表面看來是一宗普通商業交易。
原刊於《明報》,本社獲作者授權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