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和集團早前擬出售在中國以外,包括在巴拿馬、波蘭等多個國家的港口經營權,於輿論界掀起一場風暴,線上線下相互引用拔高,似乎在隔洋呼應美國總統特朗普的日益瘋狂。
遺憾的是,少有人有做功課分析巴拿馬怎樣進入特朗普的視野,繼而成為熱門議題。沒有調查研究,沒有發言權。兹不妨補交功課,方便釐清事件來龍去脈和時序,繼而分析賣抑或不賣對各方的利弊;最後分析一下輿論界遇上同樣情景應如何自處,特別是在一國兩制下香港如何「深化國際合作」。

特朗普第一次當選後,2017年6月19日接見巴拿馬總統巴雷拉,談到美巴間的「密切聯繫和長期的伙伴關係」,認為「一切順利」(註1)。更重要的是,會面6天前,巴拿馬才和台灣斷交,同年11月加入一帶一路,也未當一回事。特朗普當時更關心的,只是他在巴拿馬城的物業糾紛,及「我們那棟特朗普酒店還是巴拿馬最高的建築嗎」(註2)。
然而,特朗普第二次當選後立即發難,甫就任就初步「裁定」中國共產黨對巴拿馬地區的「影響和控制」構成對運河的「威脅」(註3)。儘管經營巴拿馬運河兩端兩個碼頭的,是香港私營的長和集團,美國國務卿魯比奧卻明確表態:香港公司也「必定受中國政府控制,不復自主,必須聽命,出現危機時會成為直接威脅」(註4)。

波蘭的格丁尼亞港事件
特朗普的180度轉變,固然有國際形勢變化的影響,但近因卻的的確確是一宗危機成為「直接威脅」,也是此威脅才導致近日的發展。
危機於2023年8月在波蘭的格丁尼亞(Gdynia)港發生,震驚了美國高層。該港口也是由長和管理,佔地20公頃,泊位足足近600米,對面是波蘭特種部隊基地和海軍造船基地;美國國防部則臨時租用附近泊位,用以向烏克蘭輸送軍事輜重。當時,美國海軍一艘滾裝船準備停泊卸貨,該船約長207米、寬29米,滿載排水量3.4萬噸,是用來運載坦克、裝甲車、直升機等烏克蘭急需的重型武器。停泊時,人員發現船頭必須伸入長和管轄範圍內約50米,但被拒絕,只好駛離到其他港口卸貨,耽誤了軍援(註5)。
格丁尼亞事件不僅觸動美國神經,還印證了歐盟的顧慮。美國民主、共和兩黨同樣關注,事件促使特朗普加碼針對長和在巴拿馬的類似安排。歐洲方面,2022年俄國入侵烏克蘭後,波蘭有傳媒就做了詳細推演,預測到中資(也點名了長和)在港口的投資會對北約帶來麻煩,還特別強調格丁尼亞港(註6)。事件後,波蘭啟動程序將該港口列為關鍵設施,並開始調查長和碼頭,預演了巴拿馬今年的做法。

巴拿馬港口問題 不能孤立處理
總言之,格丁尼亞事件才是長和日後出售港口的真正導火線,不僅因為特朗普針對巴拿馬,還因為歐盟也會作出類似回應,以落實歐洲議會2024年的「制定全面的歐洲港口戰略宣言」(註7)。巴拿馬港口問題已不能切割、不能孤立處理,因早就扯上格丁尼亞港。
格丁尼亞事件中,拒絕美國軍艦卸貨是否明智、該決定究竟是港口還是由長和總部抑或更高當局作出,對了解事件至關重要,有利日後應對類似危機。但對巴拿馬的事態發展則根本不重要了,因為美國已因此認定「香港公司也必定受中國政府控制,不復自主,必須聽命」。或許這是「吃死貓」(「無理硬加的」),唯已無關痛癢,關鍵是如何應對──應對策略不外繼續斡旋和策略轉移。
「繼續斡旋」貌似圓滑,若失敗的代價可控,也不妨嘗試;然而處理不當,美國對港資「必須聽命」的認定將不僅適用於巴拿馬,遲早還會類推到所有長和經營的港口,乃至其他中資經營的港口;也不一定僅限於港口、航運領域,可無理蔓延到其他行業。在巴拿馬問題上,特朗普立場日趨強硬、誓不罷休,還操弄線上線下相互引用拔高,難以調和,不能不防止矛盾升級惡化。需要的是感悟「人情有所不能忍者,匹夫見辱,拔劍而起,挺身而鬥,此不足為勇也」(蘇軾《留侯論》)。
就以航運領域為例,美國目前在執行而各國(包括中國)在配合的多項域外措施,宛若「字母湯」──IMO SOLAS/ISPS、AMR、TPAT等,幾乎任何一項都可針對地加強執行或增加要求,後患無窮。唯考慮到海森堡的不確定性定律,兹不贅。

採策略轉移 為事態降溫
相反,長和集團採取策略轉移,以一貫資產炒作風格,以逐利手段令「清理戰場」合理化,以致事態沒有惡化,還明顯降溫,既贏得時間,也避免矛盾上升到國家層面或蔓延到別的領域。而擬接盤經營的MSC/TiL是歐盟公司,美國很難找藉口打壓,一切經營如舊,為不幸事件畫個句號。MSC/TiL又是私人公司,不必公開向股東交代格丁尼亞事件決策過程。MSC作為世界最大的航運公司,更是中國造船工業的大買家,訂單不斷……
反而熱鬧在香港,沒有休止的迹象,不禁要探討特區政府、香港的中資輿論機構該如何自處:
外交問題,按《基本法》歸國家管,特區不必也不得超前好鬥、逞強壞事,把原本日趨平靜的危機再度炒熱;而拔高後的論述還恰恰印證了「香港公司也必定受中國政府控制,不復自主,必須聽命」的指控,為自己挖坑。

港深化國際合作 勿犯左傾幼稚病
香港特區執行一國兩制、執行國家定下的「深化國際合作」要求;若要成功,必須嚴格區分對待港資、民企、國企,必須化政治為經濟、大事化了,而不是拔高攀比,犯左傾幼稚病。改革開放早期,我在法律工作中,每每涉及政治問題,也是採取此策略化解來自形形色色的「四人幫」、極左的干擾。
不知道中資輿論近日發難的來龍去脈;唯一合理解釋是想套用當年周恩來「訓斥廖承志」的婉轉處理手段,假藉網友表態。但那是小罵大幫忙,而不是大罵幫倒忙。
是時候降溫、煞停操作。國際大形勢下,各種新的危機會接踵而來,需要更理智、更清醒地應對,更要做足功課。
註:
White House news, Trump-Varela meets reporters at the White House, “President Donald J. Trump today met with President Juan Carlos Varela of Panama and discussed the close ties and longstanding partnership between the United States and Panama. ”
Jon Lee Anderson, “The Diplomat Who Quit the Trump Administration", The New Yorker, 21 May 2018.
Rubio meeting with Mulino, “ the current position of influence and control of the Chinese Communist Party over the Panama Canal area is a threat to the canal…”
Rubio interview 30 Jan 2025, “And so people will argue, well, that’s not China; that’s a company based in Hong Kong. Well, a company based in Hong Kong is the Government of China. You are not a company in China if the Chinese Government doesn’t control you…. -every company that operates from China or Hong Kong, which is controlled by China – more than ever controlled by China; it’s no longer autonomous – they have to do whatever the government tells them. And if the government in China in a conflict tells them to shut down the Panama Canal, they will have to. And in fact, I have zero doubt that they have contingency planning to do so. That is a direct threat.“
Chinese presence in a Polish port triggers security fears, Politico, 3 Apr 2024. (View the English version here)
"NATO in deep water because of Chinese port investments", VSquare, 18 Oct 2022.
原刊於《明報》,本社獲作者授權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