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哈格里夫斯同時代的約翰·凱伊(John Kay)在1730年代發明自動飛梭機時,也面臨相同的命運。據說,他的住所遭到狂怒的織布工洗劫,「要不是兩名好友緊急把他塞進羊毛毯裏,運到安全的地方藏匿,恐怕早就命喪暴民手中。」曼徹斯特市政廳(Manchester Town Hall)有一幅壁畫就是在描繪他祕密逃離險境的過程。
前述實例都不是單一事件。工業革命期間,破壞科技產品的行為非常常見,這群像強盜的烏合之眾如今被稱為:盧德分子(Luddites)。這個名稱來自一名真實性有待商榷的織布工奈德·盧德(Ned Ludd),他住在東米德蘭(East Midlands),在工業革命剛開始時搗毀一整組紡織機。奈德這個人物可能是憑空杜撰出來的,不過有人率領群眾四處破壞機器卻是鐵錚錚的事實。1812年,英國國會被迫通過「破壞紡織機等物法案」(Destruction of Stocking Frames, etc. Act),明定破壞機器為犯罪行為,最高可判處死刑,數名罪犯很快就被起訴、處死。隔年,罰則放寬,改成放逐澳洲;但事實證明,這種程度的罰則恐怕無法達到懲戒效果,因此到了1817年又再度改回死刑。時至今日,我們依舊稱不情願採納新科技的人為「當代盧德分子」。
工業革命開始之前,國家並非總是站在發明者這一邊。事實上,有時候這些心生不滿或不甘願的勞工會帶來不少麻煩,試圖介入或阻止他們討厭的創新發明四處傳播。想想1580年代的兩則故事:其一是英國牧師威廉‧李(William Lee)發明了一部不需要用雙手編織的機器。1589年,他啟程前往倫敦,希望向女王伊莉沙伯一世(Queen Elizabeth I)展示他的發明,並獲得專利保護,可惜她一看到機器就直截了當的拒絕,並說:「大師,您的志向高遠,但請想想您的發明會對我可憐的國民產生什麼影響。這項發明肯定會剝奪他們的就業機會,毀掉他們的一生,甚至淪落街頭行乞。」其二是發生在波蘭人安東·莫勒(Anton Möller)身上的悲劇。這個不幸的人在1586年發明織帶機,之所以說他不幸,是因為他的家鄉格但斯克市(Gdańsk)議會不但駁回他申請專利的要求,還祭出絞死令回應他的請求。這一點和現今我們總是熱情回應企業家的反應完全不同。
然而,不只是勞工和國家焦慮,隨着時間流逝,經濟學家也開始認真看待自動化的威脅。正如前述,1930年,凱因斯讓「科技性失業」的說法就開始流行,不過,經濟學理論的其中一位奠基者大衛·李嘉圖(David Ricardo)其實比他早100多年開始研究這項議題。1817年,李嘉圖出版生平巨作《政治經濟學及賦稅原理》(Principles of Political Economy and Taxation),四年後發表新版,納入全新章節〈論機械〉(On Machinery)。在新版中,他做出重大的學識讓步,宣稱他改變「科技進步是否有益勞工」這項議題的看法。李嘉圖原先一直假設:對勞工而言,機器是「一般商品」,但後來他認為這項假設是一個「錯誤」。或許是見識到當時工業革命在他的家鄉英國引起嚴峻的經濟變化,他認定這些機器實際上「多半非常有害」。
擔憂機器具有負面衝擊的思維貫穿整個20世紀。近幾年來,我們看到關於自動化威脅的書籍、文章與報告傾巢而出,但其實早在1940年,關於科技性失業的辯論就已經很常見,以致於《紐約時報》(New York Times)認為稱它為「舊論點」也很自然。這些論點確實經常重複出現,2016年,時任美國總統奧巴馬在告別演說中定調自動化是「下一波經濟位移」(the next wave of economic dislocation),而大約60年前的總統約翰.甘迺迪(John F. Kennedy)也是如此,當年他採用的詞彙幾乎和奧巴馬一樣,直指自動化帶來「產業位移的黑暗威脅」(the dark menace of industrial dislocation)。無獨有偶,2016年,英國物理學家史帝芬·霍金(Stephen Hawking)描述自動化將如何「毀滅」藍領工作,並預言這種情況恐怕很快就會「外擴……深入中產階級。」然而早在1931年,德國物理學家愛因斯坦就提出類似的威脅,警告世人那些原本用來幫助人類擺脫繁重勞動的「人造機器」,會泰然自若的反過來「征服」它們的創造者。事實上,自1920年以來,幾乎每十年就能在《紐約時報》上找到以不同方式談論科技性失業威脅的新聞報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