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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邊緣化」提升科學家的逆境智商──細胞焦亡研究行者邵峰

──未來科學大獎獲獎者訪談錄

關於成長,我最想說的是:「要想做出大的成就,你一定要習慣被傳統邊緣化」,做科學是很艱難的一個過程,我們面臨的90%甚至95%都是失敗,這就跟被邊緣化一樣,需要很強大的心態。如果你在那麼困難的科學問題面前都跨過去了,你做其他的事情的時候肯定也能成功!

導讀:未來科學大獎又有「中國版諾貝爾獎」之稱,由一群科學家和民間企業家群體聯合發起,主要關注原創性的基礎科學研究。今期人物是邵峰教授,未來科學大獎──生命科學獎2019得主。得獎時年僅48歲,為中國科學院院士暨北京生命科學研究所學術副所長。本社獲授權以書摘形式轉載其訪談實錄,禮讚科學成就,並讓社會人士藉由科學家本人視角去了解一位科學家是如何養成的。

很多事情到底是好是壞,當下可能判斷不了。我跟學生說,你覺得你現在在邵峰實驗室,發表了一篇很牛的文章,這不見得就一定是好事。第一,人的職業發展道路很長;第二,科學隨時在變化,今天認為不重要的東西,明天可能很重要,今天認為很厲害的東西,過幾天可能不一定了。所以面對榮譽或者眼下的成功,要擁有平常心,更要往前看。 

2004 年邵峰於哈佛醫學院攻讀博士後。

前後四次轉向的癌症病理研究

人類與體內的細菌長期共存。免疫系統如何區別有益和有害的細菌,有效地發起免疫反應,向來是生物學研究的重要課題。過去十年來,我們實驗室發現了幾種特異識別侵入細菌的細胞質型模式識別受體(PRR),包括獲得未來科學大獎的內毒素免疫受體,揭示了宿主細胞炎症反應中區別致病菌和非致病菌的分子機理。這些受體檢測到細菌的存在之後會啟動一個程式,讓細胞死亡。 這是一個保護反應。就像植物在感染蟲害之後,葉片變黃最後掉下來,蟲子就不能爬到別的地方去了。

細胞死亡的第二個作用是會釋放出一些信號,讓整個機體的免疫系統都警覺起來。但是這個死亡的機制以前是完全不清楚的。我們在2015年的發現就闡明了這個機制, 文章發表在《自然》Nature上。 

細胞在識別了細菌之後,相關的受體分子會誘發一個細胞死亡的過程。我們找到了其中最為關鍵的蛋白分子,可以在細胞膜上打孔,誘發細胞焦亡。很多細菌感染都是這樣一個過程,它其實是一個快速的裂解性的死亡,叫作「焦亡」。這是我實驗室轉向的第三個研究方向。 

2021年1月新冠疫情高峰期,香港醫護人員在佐敦區幫助居民病毒測試。(Wikimedia Commons)
 

細胞焦亡與新冠炎症風暴的關係

以前的研究是將 「焦亡」跟另一種叫「凋亡」的細胞死亡混為一談的。 但其實細胞「凋亡」主要體現在機體的發育過程中。比如蝌蚪發育成青蛙的時候,尾巴漸漸地就沒有了。這時細胞是皺縮的, 但細胞膜不會破。

而「焦亡」是因為受到細菌感染產生了強烈的炎症反應。我們找到了其中最關鍵的蛋白分子,受體的作用就是直接啟動打孔蛋白,細胞膜上有洞之後,滲透壓產生變化,細胞會漲大,細胞膜會破裂,誘導整個機體產生強烈的免疫反應。所以「焦亡」是一個病理學的過程。2019年我們是世界上第一次發現這個全新機理。以前沒有人見過。 

這種「焦亡」是病理性地造成炎症反應,可以抗感染,這是好事。但是所有的炎症,或者免疫,其實是把雙刃劍。免疫反應或炎症反應過度了也很糟糕。就像發燒,本來是為了控制感染源,但如果燒到40℃並且持續一星期,機體就會受不了。新冠肺炎的炎症風暴很可能跟這個相關,因為它本質上就是一個過度的免疫反應。

那接下來的工作是要阻斷?對。我的第四個方向是探索細胞焦亡的免疫學效應機制,特別是腫瘤免疫治療方面。

設計鎖與鑰  引火焚癌

我們跟北大的劉志博老師合作。他是我師弟,學應用化學的。他做了一個化學連接分子,就像一根繩子。我們用這個繩子把打孔蛋白GSDMD鎖在一個納米顆粒上。像是一個小乒乓球通過一個小繩子被固定在籃球上,細胞可以把籃球吞進去,同時也就把這小乒乓球帶到腫瘤細胞裏面。

然後劉志博又設計了一個對腫瘤有偏好性的藥物小分子,進入癌細胞後,可以把繩子切斷,就相當於一把解鎖的「鑰匙」,切斷之後小乒乓球就可以從籃球上跳開,去細胞上打孔,誘導腫瘤細胞發生焦亡。

我們在小鼠體內製造了一個腫瘤,先後注射「鎖」和 「鑰匙」到腫瘤,就會發生焦亡,腫瘤就沒了。我們合作的這個化學生物方法在試管反應中是很高效的,但在小鼠體內只能殺死百分之十幾的腫瘤細胞。但是百分之十幾的腫瘤細胞發生「焦亡」之後,它有促炎症反應, 會釋放出一些刺激免疫反應的訊號,把其他的免疫效應細胞招募過來,清除腫瘤。實際上它相當於點了個火,汽油自然會燒。

如果我們只有「鎖」或者只有「鑰匙」都是不行的。 只做一輪焦亡治療,也是沒有效果的。這個小鼠的乳腺癌模型對PD-1(程式性死亡蛋白-1)抗體治療是不敏感的,我們稱之為「冷腫瘤」。但是我們如果做了一輪的焦亡治療後,再用PD-1抗體,抗腫瘤的效果就非常好了。 

專家指出,即使同一種癌細胞,在不同病患身上,也會出現不同的治療差異。(Shutterstock)
 

一百種癌症有一百種不同演繹

臨床上有80%的病人對免疫檢查點抑制劑不反應。我打一個比方,PD-1治療做的事情是使得殺傷性T細胞能有效識別腫瘤細胞,也可以簡單理解為鑰匙打開了門上的鎖。門打開之後,T 細胞能否殺死癌細胞,以何種方式殺死癌細胞,取決於到底是什麼腫瘤和癌細胞本身的特徵。

臨床上不同腫瘤的差別非常大,就像每個房間都很不一樣。 我們研究的「焦亡」在這個過程中也發揮重要作用,是T細胞殺死某些腫瘤或者某些癌細胞的一種機制。 

有一百多種癌症,都不一樣,甚至患同一種癌的不同病人也有差異。我們現在跟好幾個醫生在合作做一些臨床試驗,看看是不是存在gasdermin家族這種打孔蛋白的癌症就更敏感,這些焦亡分子可否成為我們所謂的生物標誌物。 

這個需要多長時間才能得到驗證結果?半年?一年?也可能需要更長的時間。這當中還有很多科學問題不清楚,甚至問題本身還沒被發現。所以說腫瘤免疫是我的第四個研究方向。 

邵峰自承,從中學時期到大學時期,他都是被邊緣化的孩子,但這也有助其內心強大。
 

「被邊緣化」讓你內心更強大

我們知道的只是百分之十幾的腫瘤細胞發生了「焦亡」,最後腫瘤全部沒了。我們還知道需要T細胞的參與,但中間的機制完全不清楚,這是最大的挑戰。這是個基礎科學的問題。要去猜想、去驗證,最終把機制了解清楚。 

我自己是從化學轉過來的,建立自己的實驗室之後,一開始做細菌毒素,創新性很強,但對醫學沒有特別大的促進作用,後來做天然免疫,影響力變大了,然後做到焦亡,走到現在。其實你可以看到,我的方向在愈來愈接近醫學和臨床,因為我希望我做的研究最終能對臨床有幫助,心裏一直有這麼一個願景。至於未來研究成果的轉化,應該也是水到渠成的事。 

在學業、事業方面,幾乎每一個階段,我都是最優秀的人之一。但是在絕大多數階段,其實我是處於相對逆境的,不過我覺得這對於一個年輕科學家的成長非常重要。我在外婆家長大,後來才回到父母身邊,到鎮上讀初中。全年級三個班,我幾乎每次期中、期末考試都是年級第一。但是,我確實不是班主任最喜歡的那種學生。一方面我比較內向,另一方面我會拉着別的同學去玩。班主任可能覺得我沒有給其他同學做很好的榜樣。但是好處就是鍛煉了你的韌性,就是你會習慣於被邊緣化。

被邊緣化對我在學術和為人處世的影響肯定有。心理陰影要看性格。性格軟弱的人可能會有心理陰影。我初中和高中都這樣過來,已經習慣被邊緣化了,也不在乎。相反,這倒讓我有很強的慾望去努力證明自己是對的,自己是優秀的。實際上對於我們做創新研究的人來說,你就是要想別人想不到的, 你要想別人認為不可能的。我覺得這是非常重要的,你得叛逆,但是你又得理性。 

「要想做出大的成就,你一定要習慣於被傳統的標準邊緣化。         

當你沒東西的時候你只能坐冷板凳,                                            

但你有東西還被邊緣化,這就需要很強大的心態。」

──邵峰

 

延伸閱讀:

 

《「未來」科學家:未來科學大獎獲獎者訪談實錄(2016-2019)》,本社獲未來科學大獎基金會有限公司授權摘錄轉載。標題為編輯擬。

本社編輯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