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香港千禧年之前讀中學的人，都有一個學習中國歷史的共同經驗，就是在5年的被填鴨過程中，平均每個學期學一個朝代，對於不喜歡歷史的人來講這是受罪，因為在不高明的老師手裏，這中國朝代歷史容易變得枯燥、三幅被，不是十多個大朝代的故事，而是一個大朝代的故事，重複十幾次，更弊者是在港英殖民地年代，基於政治敏感，到了鴉片戰爭前夕便要收工，筆者朋友多在中學畢業後便與歷史訣別，誓不回頭。
五四文人控訴舊社會
中國朝代的興替，確有一個戰爭與和平的規律，每個朝代必有一個起承轉合的過程，最終亦總是以悲劇收場，繼之是內戰爭雄，再由勝利者開啟一新朝代，周而復始。當年編寫歷史教科書的文膽，可能有意突顯朝代的興替、突顯朝代終有結束一日之必然性，如唐滌生的《帝女花》一樣，給香港的前朝遺民一絲遐想。
惟獨當年的教科書寫得不算精彩、有文無圖，亦鑒於是中學程度，難免過於行貨文章，缺乏思考性的討論空間，所以每個朝代的創立者一定是英明神勇，朝代的尾聲一定是貪污腐化、民不聊生、天怒人怨。
誠然，晚清以至民初的中國，亦確是如斯，中國人的醜陋，實已去到無處不在的程度，所以有一眾五四文人的吶喊，如魯迅、巴金、胡適、梁啟超等。而巴金深入細緻的浮世繪，和魯迅尖酸刻薄、生動、間有幽默感的筆觸，他們的《狂人日記》、《阿Q正傳》、《孔乙己》、《家》、《春》、《秋》等等 ，便是對國人醜陋極有效的控訴。
筆者在中學時期接觸到這些書作時，大致上覺得他們是在控訴儒家思想、要打倒孔家店，但後來發覺，其實他們是在控訴整個舊社會（筆者認為左翼文人常用的「封建社會」不妥，因為封建制度早在春秋戰國時已「禮崩樂壞」了，自此被中央集權的郡縣制取代），而儒家的影響，主要是在極少數、整體人口只幾個百分點的「士」階層中，對絕大多數和基本上是文盲的農民來講，影響有限。
醜陋的中國人揭露醬缸文化
其實，道教、佛教和迷信，才是廣大農工商階層的日常信仰，亦是醜陋的根源之一。而法家在孔子時代更是顯學，被王者接受的程度遠遠超過儒家，所以孔丘周遊列國14年只得個吉。
筆者認為這「法」不單只是指法治，更重要的是「方法」，是兩千年後馬基亞維尼《君王論》（The Prince）所講的處事治國方法，如有需要時，為求達到目的，可以不擇手段。而李宗吾的《厚黑學》（1917年）實是法家一部分，諷刺但亦非常實用，難怪1980年代香港起飛時，厚黑學大受追捧，成為不少人的指導思想。
柏楊（1920－2008）的兩本大作講中國人（1985年《醜陋的中國人》和1979年《中國人史綱》），筆者在大學畢業後才讀到，在中學時期只讀過他的《堡壘集》（1973年港版、台灣原版是1963年，主要講兩性關係），他可說是魯迅等人的延續。
但他控訴的，並不是晚清民初的舊社會，而是當時的台灣、國民黨一黨甚至是一人專政的社會，當然他的「醬缸文化」，便一籃子將所有人的醜陋都放了進去。柏楊的學說，有時過於偏激，又有時過於粗疏，這可能是鑑於當時台灣、和他在獄中的寫作環境。
有趣的是，柏楊在台灣因直言敢言而坐了9年監，而直言的《醜》書在當年大陸大賣，掀起一股柏楊熱，但隨後的學運令他書作全面遭禁，直到2004年才重獲出版。
而他的遺孀張香華卻於2021年宣布，她認為一則「大陸文明已經進步了」，二則是小學生還沒有建立起民族自信，不宜做他們的學校教材，認為這是柏楊遺言中《醜》書功成身退之時，她將會在中台兩地出版社的合約期滿後（2024年），不再發行此書，即是再次把它鎖入禁書櫃內，是之謂家醜不出外傳吧！
依張女士的邏輯，《中國人史綱》便更有需要被禁了，因為《醜》書只不過是柏楊的雜文結集，《史綱》才是他對醬缸和醜陋，作有系統和更有力的說明。而《史綱》確是一本易讀的好書，極有可能讓那些老香港填鴨回心轉意，重拾對中國歷史的興趣。
醬缸文化迄今猶存
但筆者認為，最好能與黃仁宇的《中國大歷史》、樊樹志的《國史概要 》、或許倬雲的《萬古江河》一起細嚼慢嚥，就如先父給筆者少年時的教路，飲早茶時先買一份右報睇，飲完茶用斗零跟報販換一份左報，將兩報加起來取個平均數，便接近真理了。
其實在柏楊書作之前，左派報人唐人（嚴慶澍，1919－1981）的《金陵春夢》（3卷，1956－1959），雖是抹黑國民黨的偽歷史、政治文宣，但當作小說來讀，不失為一套生花妙筆、揭露國人醜陋的佳作，甚有《儒林外史》或《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以至是《紅樓夢》的味道。
中國人的醜陋，柏楊的「醬缸文化」是非常貼切的形容詞。十年浩劫和改革開放後的大陸、反送中至《國安法》後的香港、當年恐共和近年紅潮衝擊下的台灣、和一些盲撐中共的海外華人社群，不少人仍在這醬缸內翻騰打滾，不亦樂乎。
他們的醜陋，見諸於生活小節，如財大氣粗、紅眼症、缺乏公德心等，亦暴露在大事大非跟前──中美交惡、華為孟公主、加拿大人質、支持種族歧視者特朗普、北京冬奧、普京侵略烏克蘭、反對收容難民……
我們在電視和網上所見到的醜陋，如中共嗌交部發言人的嘴臉、一些港府高官和親共政棍的言行、黃藍二絲和小粉紅的粗暴、受錢財勞役KOL的網誌文章、等等，他們的見利忘義、顛倒是非黑白、助紂為虐、功利主義、幸災樂禍……. 實令人心寒、嘆息。
中國人慣做沉默大多數
當然，中國人沒有醜陋的專利，上星期在奧斯卡頒獎禮中，美國男演員威爾史密夫（Will Smith），當眾在台上掌摑相聲笑匠基斯洛克（Chris Rock），事後更大聲粗言罵人，和企圖為他的暴行狡辯，但當場竟無一人敢指責史密夫，這亦實令人嘆息。
可笑的是，多年前曾公開暴露他種族歧視的傑出才子，他侮辱黑人歌星米高積臣是馬騮、和鼓勵義大利黑手黨用機關槍掃殺非洲難民，今次又撰文繼續他的遮掩式種族歧視，說上述奧斯卡頒獎禮的鬧劇「由監製、導演到兩個演員，百分之百都由黑人執行…… 美國媒體沒有一家標籤說明兩名主角的族裔…… 奧斯卡在一夜之間不但實現了族裔平權，而且令非洲裔的少數族裔完全主導了潮流…… 全球轟動，是黑人搭上了白左的政治正確順風車」云云。
傑出才子避居祖家英國，對美國的資料認識有限，奧斯卡獎禮的主要幕後工作人員不全是黑人，美國的所有媒體（尤其是霍氏），更一開咪便講明兩位主角都是黑人，若兩人皆白人亦一樣轟動，什麼「黑人搭上白人政治正確順風車」，簡直不知所謂。
才子只不過是借機揶揄黑人和美國社會，而他更假惺惺地說，黑人鬧劇搶去「屠殺烏克蘭人的戰爭新聞」，但他隻字不提難民。截至今日烏國軍民死傷在2萬人以下，但逃到國外的難民已達400萬，不提也好，才子尚未建議用機關槍掃殺他們，可能今次的難民是白人吧！
毫無疑問，被尊稱為人渣的才子是極少數，多數中國人都是有良知的，只可惜是沉默的大多數，如丁望〈挺俄千夫諾諾，反侵五士諤諤〉（灼見名家，2022年3月25日）指出，公開反對普京侵略烏克蘭的知識菁英中，只得5位大學教授（港大、北大、清華、南京、復旦）和10餘間大陸大專院校校友（幾百人）前後發出的三封聯署信，但亦迅速被封殺，這便是14億大國人民的良知呼聲！
柏楊的醬缸、史綱 、唐人的夢、魯迅的阿Q，年輕一輩的華人應要拿來一讀，好過打機躺平。不認識醜陋，最終便會變成不知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