詞情詩才，巾幗豈讓鬚眉（一）

俗傳宋蘇東坡之妹——蘇小妹最聰慧，詞賦詩才，堪稱一絕；她經常慨嘆「天下未曾出女榜，狀元未到我哥哥。」蘇小妹「軼事」，初見於南宋無名氏《東坡居士佛印禪師語錄問答》，再見於元林坤《誠齋雜記》及同代吳昌齡〈東坡夢〉雜劇。最繪聲繪影的是明馮夢龍《警世恆言》，以及同代褚人獲之《堅瓠志》兩書。

《警世恆言》說她三難新郎（秦觀）——洞房花燭夜，秦觀一時對不出蘇小妹最後一聯：閉門推出窗前月，後得蘇東坡以石投井點醒，因而得聯：投石衝開水底天，破了蘇小妹的第三道難關（〈蘇小妹三難新郎〉）。

褚人獲則寫黃山谷、蘇東坡與蘇小妹三人論詩——妹云：「清風、細柳，澹月、梅花，中要加一字作腰，成五言聯句。」坡云：「清風搖細柳，澹月映梅花。」黃云：「清風舞細柳，澹月隱梅花。」妹云：「清風扶細柳，澹月失梅花。」二人撫掌稱善。（〈戊集‧卷四‧蘇黃論詩〉）

不過，蘇小妹恐怕只是個虛構人物，蘇東坡之父蘇詢（老泉）並沒女兒；宋歐陽脩為蘇洵寫墓誌詺說他：「三女皆早卒。」（〈蘇明允（洵）墓誌詺〉）

實則文才天賦，雖在父兄不能以移子弟，但江山代有才人出，男女生而平等，巾幗不讓鬚眉，衩裙固不論出身、身份、命運和地位，佳作源源不絕，而且語云艱難生智慧，苦樂來靈感，詩窮而後工，歷朝歷代都有女中豪傑各領風騷。

班婕妤失寵賦詩抒愁

西漢成帝原寵妃嬪班婕妤（婕妤，妃嬪也），後遇窈窕的、掌上「能舞」的趙飛燕，武帝驚為天人，遂失寵。悲憤之下，仍作〈團扇詩〉（〈怨歌行〉）一首，以諷瘦燕抒鬱——

新裂齊紈素，皎潔如霜雪。

裁作合歡扇，團圓似明月。

出入君懷袖，動搖微風發，

常恐秋節至，涼飆奪炎熱。

棄捐篋笥中，恩情中道絕。

卓文君〈白頭吟〉阻夫立妾

西漢富豪卓王孫之女文君新寡，因〈新門賦〉而名重士林的司馬相如以琴挑逗之，竟擄獲芳心，共諧連理，卓文君並當爐賣酒以維持生計。惜司馬相如並不專一，欲享齊人之福要納茂陵之女為妾。卓文君仍吟成〈白頭吟〉一首以勸諫：

皚如山上雪，皎若雲間月。

聞君有兩意，故來相決絕。

今日斗酒會，明日溝水頭。

躞蹀御溝上，溝水東西流。

淒淒復淒淒，嫁娶不須啼。

願得一心人，白頭不相離。

竹竿何嫋嫋，魚尾何簁簁。

男兒重意氣，何用錢刀為。

相如深受感動，乃打消納妾念頭。

蔡文姬一生坎坷書成〈胡笳十八拍〉

漢末文學家蔡邕之女蔡文姬，精通音律，惜生逢亂世，於塞外被擄並做了匈奴王之妻，並產下麟兒。其後，因曹操之助而得以歸漢（文姬歸漢）。與愛兒別時，滴滴慈母淚——

兒前抱我頸，問母欲何之。人言母當去，豈復有還時。阿母常仁惻，今何更不慈。見此崩五內，恍惚生狂痴。號泣手撫摩，當發復回疑⋯⋯

（其一）其後，她把一生坎坷，寫成〈胡笳十八拍〉，真個賺人熱淚。

謝道韞詠絮之才

傳是宋王應鱗著《三字經》有說：「蔡文姬，能辨琴，謝道韞，能詠吟，彼女子，且聰敏。」——講的是東晉才女謝道韞。她是書聖王羲之次子王凝之妻子，宋劉義慶《世說新語‧語言》所說：「謝太傅（謝安）寒雪日內集（家庭聚會），與兒女講論文義。俄而雪驟，公欣然曰：『白雪紛紛何所擬？』（仿漢武帝柏梁體，七字用韻）兄子胡兒（謝朗）曰：『撒鹽空中差可擬。』兄女（謝道韞）曰：『未若柳絮因風起。』公大笑樂。」——後即有「詠絮之才」一語，以形容女子之聰慧捷才。宋劉筠〈前檻十二韻〉：「詠絮才無對，聞琴意始真。」

可惜「痴漢偏騎駿馬走，巧妻常伴拙夫眠」（清繆良〈集俗語竹枝詞〉），夫婿王凝之書法雖得乃父書法之筆韻，善草書和隸書，但卻是個迷信五斗米道（東漢末年張陵創教）的官場庸才。唐許嵩《建康實錄》，清黃奭《晉安帝（司馬德宋）紀》兩書，都與唐房玄齡《晉書‧卷八十‧王羲之附王疑之傳》有差不多相同記載:「（東晉安帝隆安三年／西元399年）孫恩（叛軍）攻會稽，僚佐請為之備。（會稽太守）凝之不從，方入靖室請禱。出詺將佐曰：「吾已請大道，許鬼（神）相助，賊自破矣。既不定備，遂為孫恩所創（殺）。」根據宋司馬光《資治通鑑‧卷一百一十一》所記：「凝之妻謝道韞，奕之女也，聞寇（孫恩）至，舉措自若，命婢肩輿，抽刀出門，手殺數人，乃被執。」孫恩感其節大，乃赦了她免及她的族人。謝道韞孤寡以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