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多金庸讀者可能心裏都想:金庸若不寫武俠小說,究竟會寫出什麼來?這種想法相信在國內的讀者尤甚,因為他們讀不到金庸的社論,更難讀到他寫的其他文字。
金庸曾譯寫了一本《最厲害的傢伙》的短篇小說,差不多相隔40多年,金庸的《月雲》出場,實在喜出望外。
金庸的文藝短篇出場
《月雲》約6000字,原刊於《收穫》2000年第一期。我後來才在網上讀到。這是一篇署名金庸卻和金庸其他作品風格完全不同的創作,平平淡淡的散文式小說,說出自己經歷平淡的小故事,但寫作的功力毫不遜色,其中有叫人感動之處,亦有教人深思的地方。
無論在讀《月雲》的時候,和讀完《月雲》,感到風格和內容與蔣夢麟的《西潮》很接近。《西潮》是我常常介紹給年輕朋友看的書。一則內容寫出中國大時代中的遷變,其次是文筆潔美,比諸現今許多成名作家,或愛好以歐式句法寫文章而自鳴的作家好得多。
從寫作角度看《月雲》
《月雲》文筆疏淡,好比一幅上好的文人畫,生動而雋永,沾有鄉土雨後清新的氣味。全文用字遣詞都平實無華,卻寫出動人之處,可見作者的文字功力。寫情寫得出色的有兩場:一場是宜官放學回家玩白瓷鵝,八隻中竟然有一隻突然斷了頭,使他悲從中來;另一段是月雲的母親來探望她,分手時拉着母親不放:
月雲抱了小弟弟,送媽媽出了大門,來到井欄邊,月雲不捨得媽媽,拉着全嫂的圍裙,忽然哭了出來。……全嫂又問:「少爺少奶打你罵你嗎?」月雲搖頭,嗚咽着說:「姆媽,我要同你回家去。」全嫂說:「乖寶,不要哭,你已經押給人家了,爸爸拿了少爺的錢,已買了米大家吃下肚子了,還不出錢了。你不可以回家去。」
月雲慢慢點頭,仍是嗚咽着說:「姆媽,我要同你回家去,家裏沒米,以後我不吃飯好了。我睡在姆媽、爸爸腳橫頭。」全嫂摟着女兒,愛憐橫溢地輕輕撫摸她的頭髮,……月雲接了過去,交在弟弟手裏,依依不捨地瞧着母親抱了弟弟終於慢慢走遠。全嫂走得幾步,便回頭望望女兒。
這段簡單平凡的文字,感染力卻是非凡的,讀來令人心酸。點出昔日社會的小悲劇,寫出小人物的純良無依。金庸從而指出「全中國的地主幾千年來不斷迫得窮人家骨肉分離、妻離子散,千千萬萬的月雲偶然吃到一條糖年糕就感激不盡」的無奈與悲哀。不知道認為金庸文字並不出色的讀者,讀後有什麼感想。
在閒情話舊短短數千字中,金庸也採用了最動人的旁知觀點寫法:
瑞英見宜官臉上流下了淚珠……。
宜官跟在她們後面,他拿着一個采鼓兒,要送給小孩兒玩。他聽得全嫂問女兒……。
金庸不是寫「宜官臉上流下淚珠。」而是瑞英眼中見到的;全嫂向女兒道別的話,不是直接說的,而是從宜官耳中聽到,讀者再從宜官聽到,因而知道全嫂對女兒說的話,這種旁知觀點的寫法,把主人翁與讀者的距離不知不覺間拉近了,是最聰明的寫法。
小說素材的選取、章段的轉承,也見到渾然揮灑的寫作功力。
金庸以宜官白瓷小鵝無端破裂寫出稚子的仁愛和童心,以月雲偶然享受到一條糖年糕而心中充滿感激表現窮孩子的良善知足;以母女逼於分離控訴貧窮的悲哀;文首小孩子放學的描述反映出時代風貌,在在都像信手拈來,其實是經過刻意的選擇。
在結構上,從宜官放學歸家帶出月雲,再從而巧妙自然帶出月雲的身世,都寫得流水行雲,不着痕跡。再而點出月雲的性格,嗜愛和欲望,使人一步一步加深對月雲的憐愛。
整篇小說成功的地方,尚有文章強烈的電影感、清晰的畫面、人物的儀容笑語,都彷佛到眼前來。這篇小說《月雲》,無疑是金庸向廣大的讀者說:「看,除了武俠小說,我還可以寫其他的,看來還不錯!」
《月雲》引起的思臆
《月雲》寫於王朔狂罵金庸之時,有人認為他以隔山打牛招式向批評者打了一記耳光,大概也有這個可能,但真相金庸不說,別人也無法肯定,文人以詩言志,但也可以用散文和小說言志。如果這篇小說有言志之處,也不難猜,便是小說最後的一句話:
但世上有不少更加令人悲傷的真事,旁人有很多,自己也有不少。
小說表面是月雲幼年淡淡的哀傷,但更帶出時代的悲傷;也表露帶出自己心中不少的傷心事,真個逼臆誰訴。
《月雲》當然寫得很好,但並非圓滿無暇。我比較不喜歡金庸作品的結局,這篇小說也沒有例外。其實小說寫到宜官到香港生活後便失去聯絡,「也不會有人提起這個小丫頭。」便應該收筆結局。這樣文氣比較好而沒有蛇足的感覺。因為最後兩段真的和前文沒有聯繫之必要,而且文風和筆調有點格格不同。略有作用的地方是作者坦坦白白的說出這是自己童年的故事,告訴人家作者便是金庸自己。但從寫作角度看來堪稱手筆劣拙。
何以結局匆匆收場
大作家金庸何以失策於此呢?我從文氣看來,猜想最後兩段的內文,或者前前後後應另有原稿,最後給作者左刪右刪的刪去一大段一大段、而保留文意梗概,於是見其骨骼而不見其形神。不知道有沒有猜錯。
前文說這篇文章選材選得好,但亦有選不好的地方,文中有兩段說及巴金的話,一是說看哥哥從上海買來巴金的小說,另一是說長大後讀了更多「巴金先生」的小說,懂得「巴金先生書中的教導,要平等待人,對人要溫柔親善。」兩次對「巴金先生」的着墨,都顯得有點兀突。在這裡說到巴金毋須尊稱「先生」吧?我不相信金庸過目的書稿中只看巴金教人平等和善。最好怎樣?以文論文,最好落筆輕一點,或者索性刪之哉。
另一「蛇筆」(蛇足)之處是作者說「因為他覺得月雲生得醜,毫不可愛」。其實全文寫得月雲非常可愛。至少作者金庸自己也有這個感覺而這是自傳式的描述,作者恐怕別人誤會他暗戀月雲,因而橫加一筆,聲明無涉。這是作者的取捨,但在讀者看來,寧願不要這一筆了。
看完整篇故事,總想不通金庸幾十年後開筆寫文藝小說寫一個「生得醜,毫不可愛」的小丫頭,而寫得這麼傳神和用心。真是高深莫測之至。
另一可議之處是末段首句「金庸的小說寫得並不好。」的說法。文筆既然揭出作者是金庸,仍然說出這樣的話,難免把稱讚他寫得好的人弄得尷尬難堪。金庸啊金庸,你何必要令大家難堪呢?
註:
台灣葉洪生在專著《論劍》中說:「陽爻以九為老(至陽)、陰爻以六為老(至陰)」認為無「九陰」。友人嚴曉星查得道教類書中有《帝君九陰經》。九陰一詞,最早見於《山海經・大荒北經》。三國葛玄《道德經序》有「禍滅九陰,福生十分」之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