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章潤冒風險 直言勸止造神

許章潤不僅精研法學,亦涉獵政治哲學和政治史,更難得的是關注現實政治和民疾,有為民請命的使命感,執著於讀書人的表達自由、獨立思考和良知。

《後漢書.張晧列傳》言:「堯舜立敢諫之鼓。」不管君王有無納諫之誠,歷代都有敢諫、死諫之臣;進諫與納諫的良性互動,是政治清明的要素之一。

在當今社會,讀書人能否關注政策偏失、關心民間疾苦,挺身而出講真話、進諫,與良知息息相關。清華大學法學院法學教授、56歲的許章潤,冒「殺頭」之險發表〈我們當下的恐懼與期待〉(下稱「恐懼」),就關乎知識界精英的良知。

8月1日,第一黨報發布中共中央文件,指令知識分子學習總書記的「重要指示」,接受包括愛國主義的思想政治教育。這種類似毛時代的思想改造運動,折射「恐懼」作者面對的政治風險增大。

政局急左轉 毛文革回潮

「恐懼」於7月24日發表於北京民間的天則網。述評政局左轉、向「極權政治全面回歸」(回歸毛老路),引發民眾的恐懼;觸及敏感政治話題:個人崇拜的造神、取消國家主席任期限制、外援大撒錢和六四事件。

許章潤是思考群精英,近年備受關注的文章有:〈保衛「改革開放」〉、〈盛世危言:中國在臨界點上〉、〈防止中國滑入普京式治理模式〉等。有的文章,表述「對文革式社會政治狀態悄然回歸」的預感;有的則對「極左思潮與極左勢力死灰復燃」,表達讀書人的焦慮。

「恐懼」不採取迂迴影射方式,而是直言批評。用6個「極權政治」、「極權政體」或「極權回歸」,陳述政局的左轉;用13個「恐懼」或「恐慌」,描寫知識界和民眾的處境。

天則經濟研究所的天則網首頁(上)發表的許章潤文章首頁(下)。
天則經濟研究所的天則網首頁(上)發表的許章潤文章首頁(下)。

說8種擔憂 道社會恐懼

「恐懼」約16000字,由4部分組成:4條底線、8種擔憂、8項期待、過渡時段。

它論析政局左轉,「打回那個令人恐懼的毛時代,伴隨著甚囂塵上而又可笑之至的領袖個人崇拜」,引發「全面恐慌」。

所謂恐慌,是文中列出的8種擔憂(按:均為原文):

一,產權恐懼;

二,再次凸顯政治掛帥,拋棄以建設為中心這一基本國策;

三,又搞階級鬥爭;

四,再度關門鎖國;

五,對外援助過量,導致國民勒緊腰帶;

六,知識分子政策左轉與施行思想改造;

七,陷入重度軍備競賽與爆發戰爭,包括新冷戰;

八,改革開放終止與極權政治全面回歸。

禁個人崇拜 勿改任期制

「恐懼」提出的8項期待,包括個人崇拜應「趕緊煞車」,恢復國家主席的任期限制,取消高幹特供制,廢除退休高官特權,建立官員財產監察的陽光法案,杜絕外援大撒錢,停止外交活動和國際會議的鋪張浪費,平反六四事件。

對於極權政治和造神,「恐懼」著墨頗重。它對造神的場景感慨萬千:

「改革開放40年,沒想到神州大地再度興起領袖個人崇拜。……領袖像重現神州,高高掛起,仿佛神靈,平添詭異。」

對於毛語錄、毛選式的新「紅書潮」,它說:

「官員講話……彙編刊行,精裝亮相,全球免費贈送,徒耗紙張,令人噴飯」;「為何曾經遭遇此種戕害的偌大國家,……奈何不了那幾個馬屁精大員」。

對於校園的新極左風潮,「恐懼」亦再現恐怖場景:

「重慶模式那幫餘孽與高校中曾經的三種人(按:指毛文革時緊跟四人幫的打、砸、搶三種人)連袂一體,今日搖身一變,滾雪球,構成新極左,喊打喊殺。」

它也表達對新極左的憂慮:「妄議大棒揮舞,人人噤若寒蟬,……假若此種鉗口政策再延續下去,甚至日益趨緊,則此種可能性無異變成現實性:中華國族終究只是精神侏儒與文明小國。」

「恐懼」對造神和新極左風潮的批判,實是反映民意,道出知識界還有思考能力者的心聲,與執政黨1980年代批判毛文革的文件亦無衝突。

1980年的〈關於黨內政治生活的若干準則〉、1981年中共十一屆六中全會的決議,都否定毛文革,稱它是一場浩劫;又批判「黨內個人專斷和個人崇拜現象」,觸及「長時間的左傾嚴重錯誤」。

冒殺頭危險 守文人良知

在北京近兩年的論政文章中,「恐懼」是最「敢言」的一篇。它並非赤膊上陣的痛罵,而以理性、深入的學術分析為基礎;在批評現實政治的同時,提出限制公權、消除特權和保障人權的社會改革期望,學術分析的邏輯性強。

許章潤受過系統的法律專業教育,先後獲西南政法學院學士、中國政法大學碩士、澳洲墨爾本大學法學博士。

他是北京法學界「三老」之一江平(另兩人是李步雲、郭道暉)在政法大學的學生。江平主張憲政民主改革,對許章潤、賀衛方(同為西南政法學士、政法大學碩士)的早期學術研究多有扶持。

許章潤不僅精研法學,亦涉獵政治哲學和政治史,更難得的是關注現實政治和民疾,有為民請命的使命感,執著於讀書人的表達自由、獨立思考和良知。

在〈違千夫之諾諾,做一士之諤諤〉一文,他說,當局如能保障學術自由、表達自由,讓「華夏讀書人一起發揮良知良能」,或可「因思想滋養的支撐真正成為一個文明大國」。他論及這幾年「文革幽靈」式的控制,使思想領域「走向貧乏、最後走向文明的自我腐朽的節點」。

發表「恐懼」有政治風險。作者提8項期待時說:「以上諸項,均為現代政治的一般常識……此番冒著殺頭的危險說出人所共知的道理。」在文末又寫道:「話說完了,生死由命。」突顯有受「秋後算帳」的精神準備。

不過,他在發表「恐懼」前已到外國訪問遊學。如北京歸不得,或只好「自我流放」。這是言路堵塞下,追求自由讀書人的不歸之路。

表,許章潤教授在「恐懼」一文說左局評恐懼
表,許章潤教授在「恐懼」一文說左局評恐懼

本文原載信報〈思維漫步〉專欄,作者修改、補充、附表後授權本網發表。

丁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