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按:新冠疫情爆發以來,各地致力發展疫苗,當中包括牛津大學─阿斯利康疫苗團隊。它們的疫苗涵蓋最多國家、已注射超過26億劑。兩位幕後功臣吉爾伯特教授、格林教授親筆合著,剖析開發疫苗的原因、分享與病毒爭取時間的驚險過程,以及如何應對反疫苗人士的抗議。本社獲天地文化授權摘錄部分章節,以饗讀者。
本故事講的是競賽,但不是那種「和其他科學家比誰速度比較快」的常見競賽。有數十億人需要保護,因此我們需要所有我們能夠取得的疫苗,最好是用不同的技術製造,這樣當其中一種失敗時,還有另一種可用;採用不同的原料,使全球短缺的可能性降到最低;在不同的國家生產,以避免出現囤積現象和疫苗民族主義。
在這場與毀滅性病毒的競賽中,病毒奪走了數百萬條生命、影響人們的生計、使學校空無一人、讓我們無法靠近所愛的人,並導致整個社會進入封鎖。在2020年的頭幾個月,全世界進入封城狀態,就某些方面來說,我們已經輸了比賽。
競賽還在進行當中,因為變種病毒似乎能夠「躲避」我們為了控制疫情而開發的疫苗和治療方法。遺憾的是,即使我們跑到了終點,也不會有太多時間可以慶祝,因為我們馬上就要開始為下一場競賽進行訓練。
平凡人做的不平凡事
我的同事格林和我在2020年夏天決定要寫這本書。那時,我們已經設計出疫苗(也就是人們所知道的牛津─阿斯利康疫苗),疫苗已經製造出來,也開始進行人體試驗。我們有信心試驗會成功,但我們還沒有得到數據,能夠證明疫苗有效。英國正開始逐漸解封。雖然有人警告可能會發生第二波疫情,但民眾的生活似乎開始回歸某種程度的正常。
我們的生活也稍微正常一些了。我們偶爾可以在周末放一天假,我也開始強迫自己去運動。格林和我都有個想法,想做些什麼來回應民眾對疫苗的關切,同時讓大家知道,我們如何費盡心思、小心翼翼的確保疫苗的安全性。我們想要破除關於疫苗、科學和科學家的某些迷思,也希望有機會說出牛津阿斯特捷利康疫苗研發過程的真實情況,至少把我們所知道的部分說出來。
這種規模的科學發現,很少出自某一位天才的頓悟,我們的故事也絕對不是其中之一。我們希望,我們從未表現出一副自以為是的態度,認為我們所做的一切全是靠自己的力量辦到的。牛津阿斯利康疫苗是全球型網絡共同努力的成果,背後有數千名英雄,包括牛津大學和橫跨四大洲盡心盡力的科學家、臨床醫生、監管機關、生產者,還有那些勇敢捲起袖子接受試驗的志願者,每周讓我們把拭子探進他們的喉嚨裏。
整個過程雖然充滿戲劇張力,但不論是在浴缸裏、蘋果樹下,或是夜深人靜、空蕩蕩的實驗室裏,都不存在突破的關鍵時刻,只有許許多多、不計其數的微小時分。我們必須一而再、再而三的確認每一個細節都正確無誤,把清單上的項目一個一個的打勾,同時要解決層出不窮的問題。
有些問題關乎科學:我們如何取得基因學上的穩定?多大的劑量可以讓疫苗產生最強的保護力?疫苗應該打幾劑?接種時間應該相隔多久?其他的問題與經濟、政治和物流有關:在買不到溫度計的情況下,我們要怎麼測量志願者的體溫?在國際航班停飛的情況下,我們要怎麼把意大利製造的疫苗,拿到英國來施打?所有的經費要從哪裏來?我們有無數的漸進式小步驟要走。
其實,有一些最重要的時刻,早在新型冠狀病毒出現之前就發生了。若你在前沿科學領域工作,你的成果是建立在前輩數十年來一絲不苟且勤勉的努力成果之上。當然,反過來說,假如我們有更好的準備,就能應變得更快。多年來,在相關領域工作的人都預期這樣的事情會發生。
一開始,許多人問,「我們為什麼沒有預見這個情況?」答案是,我們的確預見了這個情況,也開始做準備,但我們一直無法說服別人給我們經費,讓我們做該做的事。那麼,我們該做些什麼,來準備下一次的狀況?我們該學到什麼教訓,以免重蹈覆轍?
我們一直知道,疫苗能夠拯救的人命,雖然可能比其他的科學發現更多,但疫苗往往也比其他醫學領域更容易使人產生焦慮。或許,這和打針有關。又或許是,大多數藥物是讓生病的人服用,改善他們的病況,疫苗卻是施打在健康的人身上,預防一些可能永遠不會發生的事情。
毫無疑問的是,當人們的認知出現了空白的部分,他們通常就會感到恐懼和懷疑。因此,格林和我想要幫助人們填滿一部分空白。疫苗到底是什麼?我們為何需要它?它的原理是什麼?我們怎麼可能那麼快就把疫苗做出來?裡面有哪些成分?我們怎麼知道它是安全的?
2020年,導致新冠肺炎的一種冠狀病毒襲捲全世界,重創了醫療體系、經濟表現和所有人的生活。在年底之前,這種病毒在一年內造成的死亡人數,超過了近100年來任何一種感染性疾病。
本書的內容是兩位科學家如何在天時地利下,對病毒做出反擊。我們不是大藥廠或是「他們」。格林和我只是普通人,帶領一個認真又努力的團隊,做了一件不平凡的事。我們沒有請人打掃家裏,我們也沒有請司機或保母。我們就和其他人一樣,生活中也會發生許多大大小小的事情。
有時候,我們會因為倍感挫折和身心俱疲而罵髒話或是傷心落淚。我們睡眠不足,體重增加。在某些日子,我們會和王子、首相會面,在其他的日子,我們必須一邊拯救全世界,一邊修理中央暖氣系統。在某些日子,我們喝香檳開心慶祝,在其他的日子,我們會發現午餐找不到東西可吃。有時候,我們要和我們的僱主、媒體、一大群黃蜂以及新型冠狀病毒奮戰。
王子與抗議者
我們不常直接接觸反疫苗人士,不過,在2020年一個值得紀念的日子裏,有幾位反疫苗人士出現在我們眼前。6月某天,波拉德對我說,我們下個星期要和一位非常重要的訪客會面。我問波拉德,這位訪客是不是政治人物。我極度感激英國政府給我們資金,但有點擔心,我們這裏現在成了政治人物的「必訪」拍照景點。「你要保證不告訴任何人,包括同事和家人,」波拉德說,「是威廉王子。」
會面行程經過非常嚴謹的規劃。當天早上8點半,波拉德和我跟大學的保全團隊通了電話,簡要的把行程安排從頭到尾再討論一遍。保全人員得到消息,早上會有一群人來抗議我們的疫苗臨床試驗,這其實不是大事。
抗議者當然不知道那天會有皇室成員來訪,他們鎖定的抗議地點不是波拉德或格林的大樓,而是我工作的大樓。帶頭的人似乎抗議過各種議題:反對壓裂(fracking)採天然氣、反對疫情期間封城,以及反對新冠肺炎疫苗。他偶爾會在臉書上發文,宣布他的抗議計劃,並邀請其他人加入。他上一次是到我們的另一個臨床試驗地點抗議,當時他們只引起一些騷動,並沒有造成安全上的風險。他想問我們,為何給孩童打疫苗,但事實上,我們並沒有給孩童施打疫苗。
保全人員認為不會有很多人來抗議。因為從我的辦公室向下望,可以看見我們大樓門口的動靜,於是我建議說,我可以在去和王子會面之前,先從窗戶看一下抗議者的情況。如果有必要,我們可以從另一個出口離開,繞路而行。保全團隊對於這個計劃不是十分滿意,但我們答應,一發現問題的跡象就會跟他們說。
蘭貝和我準備離開辦公室之前,從窗戶仔細觀察門口的情況。那天的天氣晴朗,對抗議者來說是很舒服的天氣。大樓外面沒有人,但在稍微遠一點的地方,有幾個穿着黑外套的男子站在一輛車子的四周,看起來有點鬼鬼祟祟。蘭貝告訴我,那些人是大學的保全團隊。我們從大樓的前門離開,前往醫學中心。我們的第一站是防護裝備站,我們消毒雙手並戴上手術口罩。
那是我第一次戴口罩。當時,我們的大樓為了維持社交距離,只讓非常少的人來上班。但醫學中心和臨床生物製造機構不同,因為所有的試驗志願者會在那裏進進出出,所以很早就規定必須穿戴防護裝備,嚴格執行。我花了比想像中更多的時間,才把口罩妥當的戴好,服貼罩住口鼻。(幾個月後,每次要進入我的大樓以及離開我的辦公室之前,戴上口罩已經變成非常自然的動作。)
按照計劃,波拉德和我會在一樓一間非常普通的會議室跟王子聊一下,會面過程會用影片記錄下來。我們3個人見面後簡單介紹了自己的身分,但沒有握手,然後我們就坐下來。我們3個人相隔兩公尺坐成一排,並且有攝影機在拍攝,儘管場面看來有些怪,但恐怕不是當年度最奇怪的事。
威廉王子熟知我們的工作內容,而且似乎真的很感興趣,也非常支持我們。接下來,我留在會議室,波拉德帶領王子到臨床生物製造機構。格林後來告訴我,王子到製造疫苗的無塵室參觀了6分鐘。王子很大方的自我介紹,然後穿上無塵室的服裝(鞋套、防塵服、手套),穿過空氣浴塵室,進入無塵室,按照表定時間出來,在這個過程中他記得所有人的名字。接着他登上行動診療車,訪視正在接種疫苗的人,然後到樓上的實驗室和蘭貝與團隊成員會面。
接着是另一個看起來有點怪的會面場景(我透過會議室百頁窗簾的縫隙親眼目睹)。威廉王子站在庭院草坪上的一個方形標記區,跟我們團隊的4位成員聊天,他們每個人也站在自己的方形標記區裡。其他的旁觀者從庭院外圍觀看,每個人都露出笑容。
與王子會面大大提振了我們的士氣。
我後來得知,有幾個抗議者來到我的大樓外,喊了一些口號,但當時我人在醫學中心。假如他們看了那天的晚間新聞,就會知道距離他們抗議地點幾百公尺之外,威廉王子到疫苗中心為我們加油打氣。那個畫面一定會讓他們搥心肝。
原刊於《疫苗先鋒:新冠疫苗的科學戰》,本社獲天地文化授權轉載,題為編輯擬。
新書簡介:
書名:《疫苗先鋒:新冠疫苗的科學戰》(Vaxxers: The Inside Story of the Oxford AstraZeneca Vaccine and the Race Against the Virus)
作者:莎拉・吉爾伯特(Sarah Gilbert)、凱薩琳・格林(Catherine Green)
譯者:廖建容、郭貞伶
出版社:天下文化
出版日期:2022年2月
作者簡介
莎拉.吉爾伯特(Sarah Gilbert)
牛津大學詹納研究所疫苗學教授,在設計和早期開發新疫苗方面有超過25年的經驗,並致力提高大眾對科學的理解。自2020年1月以來,擔任牛津阿斯利康疫苗的牛津計劃負責人。2021年在英國女王生日慶典上獲授爵級司令勳章。凱薩琳.格林(Catherine Green)
牛津大學威康人類遺傳學中心染色體動力學教授、埃克塞特學院高等研究員、臨床生物製造機構主任。生產臨床試驗疫苗專家,在疫苗牛津計劃中佔有重要地位。2021年獲授官佐勳章。